今日莞事(靖安侯夫人沈莞被休弃,假死脱身另立朝堂,靖安侯掀翻棋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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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存在故事情节、虚构演绎成分。
大晟王朝昭宁三年冬,丞相府正堂炭火烧得正旺。
靖安侯裴昀与夫人沈莞成婚五载,京中皆道二人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。
可只有沈莞自己知道,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。
她嫁进侯府那年十六岁,带着沈家三代管户部的账目底稿作为嫁妆,替裴昀打理名下三十六处田庄、十二间铺面。五年间,侯府进项翻了十倍,裴昀从四品宣威将军一路擢升至从二品靖安侯。
而如今,她捧着茶盏坐在丞相府正堂偏厅,隔着屏风听见丈夫与丞相之女林婉清的对话。
裴昀沉默片刻,声音平静得像在议一桩公务:“今日便可。”
沈莞手中的茶,凉透了。
昭宁三年腊月十二,丞相府正堂,沈莞坐在偏厅等了半个时辰。
屏风那头传来林婉清的笑声,清脆得像冬日里敲碎的冰凌。她说着今年上元节要去看灯,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绣坊,说母亲问她何时把裴昀带回府里吃饭。
每一句都像是故意说给屏风这边的人听的。
沈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。青瓷的,丞相府待客用的,不是侯府常用的那套白瓷。她今日穿的是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头上只一根银簪,全不似侯夫人该有的排场。
她是故意这么穿的。
昨夜裴昀从兵部回来,破天荒地在她屋里坐了半个时辰。他端着她沏的茶,看了她三回,欲言又止。沈莞没问,只把灯芯挑了挑,让屋里更亮些。
最后他说:“明日陪我去趟丞相府。”
沈莞应了,没问去做什么。
她心里清楚。一个月前裴昀从西北大营回京述职,在丞相府赴宴那晚,三更天才回来。第二日,林婉清的生辰礼就送到了侯府——一对白玉如意,品相极好,不像是寻常交情。
沈莞把那对如意收进了库房,没摆出来。
裴昀看了她一眼,也没说什么。
此刻她坐在偏厅,听见裴昀的脚步声从屏风那头绕过来。他今日穿的是新制的石青色锦袍,腰间玉带是上个月圣上赏的。他站在她面前,表情说不上愧疚,也说不上为难,只是很淡地开口:“沈莞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沈莞起身,端着那盏凉透的茶跟他走进正堂。
林婉清坐在客座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冲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得体又疏离,像在看一个即将离场的陌生人。
裴昀在主位坐下,沈莞便在他下手落座。这是她一贯的分寸——在外头,她从不会与他并肩。
“今日请你来,”裴昀顿了片刻,“是想说你我婚事的事。”
沈莞抬眸看他。
他避开她的目光,声音平稳:“母亲前些日子同我说,你我成婚五载,未有子嗣,于祖宗礼法不合。我想了许久,与其彼此耽搁,不若好聚好散。”
沈莞没说话。
五年无嗣。这话说得体面,像是侯府老夫人真的在意这个。可沈莞记得清楚,成婚头两年裴昀在西北驻防,一年回来不过两个月。第三年他升了宣威将军,公务缠身,宿在她屋里的日子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但她没辩驳。这些话说了也无用,裴昀要的不是道理,是一个体面的理由。
林婉清这时开口了,声音温柔:“沈姐姐,侯爷也是为你着想。你今年二十一,若是归家再嫁,也还来得及。”
沈莞转头看向她。
林婉清迎着她的目光,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心虚,但很快就压了下去,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。
沈莞忽然笑了。
她放下手中的茶盏,起身,朝裴昀行了一礼:“侯爷说得是,既如此,我今日便搬出侯府。”
裴昀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,怔了一下。
沈莞已经转向林婉清,语气平淡:“林小姐好意,沈莞心领。不过归家再嫁之事,就不劳费心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侯府五年来的进出账目底账,钥匙和账册我已交代管事,今日便可交接。”
裴昀皱眉: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未雨绸缪罢了。”沈莞打断他,“侯爷既已做了决定,我自当配合。”
她退后两步,又行了一礼:“侯爷,从今日起,你我两清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出正堂。
身后传来裴昀起身的声音,椅子腿刮过地面,刺耳的响。
“沈莞。”
她停步,没回头。
裴昀沉默了几息,才说:“你的嫁妆,我会让人清点好送回沈家。”
沈莞没应声,抬脚走出了丞相府。
“回侯府。”她扶着车辕上了马车,坐下后才觉得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冷。
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她方才在偏厅坐那么久,手炉早就凉透了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沈莞闭上眼,开始在心里盘算。
侯府里她的东西不多,值钱的更少。嫁妆单子上的田庄铺面,这几年她亲手打理,账目清楚,裴昀想吞也吞不了。倒是那三十六处田庄里,有三处她私下转到了陪嫁丫鬟的名下,用的是裴昀想不到的法子。
她一早就有准备。
从裴昀第一次在丞相府赴宴到三更天那日起,她就开始布局。不是因为她多聪明,而是她太清楚裴昀这个人了——他做事有分寸,但林婉清的父亲林丞相,恰好管着兵部的银子。
裴昀在西北打了三年仗,比谁都清楚军饷短缺的苦处。
沈莞睁开眼,看着马车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她替裴昀把侯府从入不敷出打理到富甲一方,把他的产业从京城扩展到三州十三县。他手下的幕僚都说侯爷有财运,娶了个会算账的好夫人。
可他从来不知道,那些账目背后,她花了多少心思。
车到侯府,沈莞从侧门进去,绕过后花园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沈莞走到柜子前,打开,取出最底层的一个包袱,“只带银票、地契和这几件衣裳,旁的都不要。”
“侯爷要休妻。”沈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“今日就得搬。”
青禾眼眶一下就红了:“夫人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沈莞把包袱塞给她,“你去后门叫辆马车,我去库房取几样东西,一炷香后在侧门碰头。”
她说完便出了院子,沿着回廊往库房走。
路过前院时,她听见裴昀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,是在和幕僚说话,听不真切。
沈莞脚步没停。
“账册。”沈莞说,“这五年的底账,我都要带走。”
张福脸色变了变:“夫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张福被她看得低下头,支吾着去开库房。
沈莞跟进去,从架子上取下十二个木匣子。这里面是她五年心血,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,每一处产业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抱着木匣子出来时,裴昀站在回廊那头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,负手站在廊下,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沈莞站定,看着他。
裴昀走近两步:“你若是不愿,我可以——”
裴昀抿紧了唇。
沈莞抱着木匣子从他身边走过,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裴昀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,没有叫侯爷。
裴昀回过头。
沈莞没看他,只是说:“那三处水田的契书,我放在你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了。那是我用自己陪嫁的银子买的,原本想留给你,如今看来不必了。”
她说完便走,再没回头。
身后,裴昀站在原地许久,像是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口。
沈莞从侯府搬出来那日,没有回沈家。
她让青禾把马车赶到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,那是她三年前用陪嫁丫鬟的名义置下的,不大,两进院子,住四五个人绰绰有余。
“三年前。”沈莞把木匣子放在桌上,开始收拾,“侯爷第一次去丞相府赴宴那日。”
青禾愣住了。
沈莞没多解释,只是把银票和地契清点了一遍。她手里现银不多,五千两出头,够用半年。那三十六处田庄里,有三处在她自己名下,每年产出约两千两。另外三十三处是侯府的产业,裴昀要收回便收回,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,是这五年里她布下的另一张网。
沈莞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就写好的信,摊开,又看了一遍。
信是写给工部侍郎方砚秋的。方砚秋是沈莞父亲沈明远的门生,如今管着工部的水利营造。沈莞在侯府这五年,借着打理田庄的名义,替方砚秋暗中查了三年的河工账目。
这事裴昀不知道。
沈莞的父亲沈明远曾任户部侍郎,管了十二年天下钱粮。昭宁元年因户部银库亏空案被罢官,彼时满朝都说沈明远贪墨,案子查了三个月,最后不了了之。沈明远罢官归乡,第二年便病故了。
沈莞一直觉得那案子有蹊跷。
那个人,恰好就是如今的丞相林淮。
林淮当年是户部郎中,沈明远的直属下官。银库亏空案发后,沈明远被罢,林淮却升了侍郎。三年后又升了尚书,昭宁三年初拜相,成了大晟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
沈莞用了三年时间,通过方砚秋拿到了当年户部的底账,一笔一笔比对,找到了林淮挪用银库的线索。不是直接的罪证,但足够引起圣上注意——只要有人把这份账目递到御前。
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。
如今,时机到了。
沈莞把信折好,叫来青禾:“送去工部方大人府上,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青禾接过信,犹豫道:“夫人,侯爷那边……”
“从今日起,没有侯爷了。”沈莞说,“去罢。”
青禾咬了咬唇,转身出去了。
沈莞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腊月的天暗得早,才申时三刻,暮色就压下来了。院中没有点灯,只有炉膛里炭火的光映在墙上,一明一暗。
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嫁进侯府那日。
那天也是腊月,天很冷,裴昀来迎亲时穿了一身大红喜服,站在沈家门口等她上轿。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他的脸,只听见他的声音,低沉又沉稳:“沈家姑娘,上轿罢。”
她上了轿,一路摇摇晃晃到了侯府,拜堂、入洞房。裴昀掀开盖头时,她看见他的脸——年轻、英气,眼神里有种势在必得的笃定。
沈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是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裴昀坐在她对面,“侯府的账,你来管。”
五年了,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,恐怕还没有裴昀和林婉清一顿饭说得多。
沈莞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不必想了。都过去了。
第二日一早,方砚秋亲自来了小院。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长脸,留着一把短须,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。他进了院子,看了看四周,微微点头:“这地方不错,隐蔽。”
沈莞请他到堂屋坐下,青禾上了茶。
“是。”沈莞从木匣中取出一叠账册,“这是林淮在户部期间所有经手的银子流向,我用三年时间比对出来的。虽然缺了最关键的几张底单,但六成的证据都有了。”
方砚秋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些若递到御前,林淮至少丢官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莞说,“我要的不只是丢官。”
“我父亲的案子本就是冤案。”沈莞的声音很平静,“林淮当年栽赃他贪墨银库,自己却挪用了八十万两修河银子。这笔账,圣上若是知道,不会轻饶。”
方砚秋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可知林淮如今是丞相,门下遍布六部,你动他,等于动半个朝堂。”
“所以我不直接动他。”沈莞说,“我要动的,是他在户部留下的账目。只要圣上起了疑心,派人去查,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。”
方砚秋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跟你父亲一样,倔。”
沈莞没接话。
方砚秋把账册收进袖中:“这事我来安排。但你记住,林淮不是好对付的,他若知道你在查他,你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莞说,“所以我才会搬出侯府。”
沈莞端起茶盏,没有回答。
与其指望裴昀,不如自己来。
而且,留在侯府,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裴昀眼皮底下,查账的事迟早暴露。不如借着休妻的名头脱身,反而更自由。
裴昀以为自己休了一个碍事的正妻,殊不知他亲手放走了一颗足以掀翻朝堂的棋子。
三日后,京中传开了消息:靖安侯裴昀与夫人沈莞和离,沈莞归家,侯府不日将迎娶丞相之女林婉清。
“让他们说。”沈莞闭着眼,“传得越热闹越好。”
沈莞没解释。
林淮这个人最在意名声,女儿嫁给裴昀,本就是丞相府和侯府的联姻,若是闹出休妻的风波,对两家都不好看。把“休妻”换成“和离”,是裴昀给沈莞的体面,也是林淮的意思。
这份体面,沈莞受得起。
她忽然睁开眼,看向院门。
门外有人敲门,三声,很有节奏。
青禾去开门,进来的是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子,身材矮胖,圆脸,笑起来像尊弥勒佛。
沈莞起身,拱手道:“周掌柜,您来了。”
周德厚是京中最大钱庄“通兑号”的大掌柜,也是沈莞这几年最得力的生意伙伴。侯府名下三成产业都是通过他的渠道置办的,两人合作多年,彼此信任。
周德厚在她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你要的东西,我查到了。”
沈莞接过信,拆开看了一遍,眼尾微微上扬。
信上写的是裴昀名下一处田庄的账目漏洞。那处田庄是裴昀去年新置的,名义上用侯府的银子买的,实际上经手的是林淮的一个远房亲戚。沈莞早就看出这里头有问题,只是没找到证据。
如今周德厚给她送来了。
“林淮这个亲戚叫林茂,名义上在通兑号存了三万两,实际上这笔钱是从户部银库转出来的。”周德厚压低声音,“我让人查了流水,走的是一条暗账,但经手的人我认得,是林淮府上的账房。”
沈莞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:“周掌柜,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周德厚摆摆手,“你这些年替我拉了多少生意,我心里有数。再说,林淮若倒了,对通兑号也有好处——他的人欠了我们二十万两,到现在还没还。”
沈莞笑了。
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帮忙,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。
送走周德厚后,沈莞一个人坐在院中,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。
裴昀大概想不到,他以为娶了林婉清就能傍上丞相府,殊不知林淮这棵大树,根已经被虫蛀空了。
而她,恰好知道那些虫洞在哪里。
昭宁四年正月初九,上元节刚过,京中出了一件大事。
工部侍郎方砚秋上书弹劾丞相林淮,称其在户部任内挪用修河银子八十万两,致使昭宁二年永定河决口,三州十七县受灾,死伤逾万。
折子递上去那日,朝堂炸了锅。
林淮当场辩驳,称方砚秋血口喷人,说那些账目是伪造的,是有人蓄意构陷。他说这话时,目光从朝堂上扫过去,在靖安侯裴昀身上停了一瞬。
裴昀站在武将队列中,面无表情。
散朝后,圣上留了林淮、方砚秋和几位重臣在御书房问话。消息传出来,说圣上震怒,命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限一个月内查明真相。
沈莞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城南小院里给一盆兰花浇水。
青禾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夫人,方大人真的弹劾了!御书房里吵了一个时辰,圣上要三司会审!”
沈莞放下水壶,擦了擦手。
她面上平静,心里却不轻松。三司会审,意味着事情闹大了,林淮不会坐以待毙,一定会反扑。方砚秋手里的证据虽然不少,但缺最关键的那几张底单,到时候林淮抵死不认,圣上未必会下狠手。
她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沈莞回到书房,从木匣中取出另一叠账册。这是她花了三个月整理出来的——林淮在丞相任内,利用职权安插亲信、卖官鬻爵的证据。这些东西比户部的账目更致命,但也更危险。
一旦拿出来,就不是罢官的问题了。
沈莞犹豫了一整天。
傍晚时,周德厚又来了,这次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:“林淮昨晚连夜去找了靖安侯,在侯府待到三更天才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德厚摇头,“但第二日,裴昀就去了兵部,调了西北大营的驻防图。”
沈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西北大营的驻防图,那是军机,裴昀身为靖安侯虽然有权调阅,但非战时私自调用,是犯忌的事。
沈莞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随即被自己吓住了——裴昀不会蠢到帮林淮调兵。
她想了一夜,没想出答案。
第二日一早,沈莞去了沈家老宅。
沈家在京城的宅子早就卖了,只剩城郊一处老宅,是她父亲在世时置下的。如今宅子里住的不是沈家人,而是她父亲生前的几个老仆。
沈莞要找的人是刘嬷嬷。
刘嬷嬷今年六十多了,是沈明远生前的贴身侍从,沈明远罢官归乡那年,她不肯跟去,留在京城守着这处老宅。沈莞每月都会来看她,给她送些银两和吃食。
“嬷嬷,我父亲的案子要翻案了。”沈莞坐在刘嬷嬷对面,把方砚秋弹劾林淮的事说了一遍。
刘嬷嬷听完,老泪纵横:“老爷在天之灵,总算能安息了。”
刘嬷嬷想了想,起身去了里屋,翻箱倒柜一阵,找出一个旧木匣子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“这是老爷罢官前让我藏起来的,说万一哪天他出了事,就把这东西交给信得过的人。”刘嬷嬷把木匣子递给沈莞,“我这些年一直没敢打开。”
沈莞接过木匣子,用帕子擦了擦灰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,最上面一封,落款是“林淮”。
沈莞心跳加速,小心翼翼抽出信纸,看了一遍。
信是林淮写给沈明远的,日期在昭宁元年银库案发前三个月。信上林淮称沈明远“恩师”,说自己一时糊涂挪用了河工银子,求沈明远替他遮掩,等他补上亏空再行上报。
沈明远没有回信。
三个月后,银库案发,林淮反咬一口,说沈明远监守自盗,户部银库亏空尽是他所为。沈明远百口莫辩,被罢了官,一病不起。
沈莞握着那封信,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怒。
她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死不瞑目了——他替林淮背了黑锅,至死都不曾辩解。
“嬷嬷,”沈莞把信收好,“这东西,我替父亲讨公道用。”
刘嬷嬷点头:“拿去罢,老爷若在天有灵,也会高兴的。”
沈莞从沈家老宅回来后,没有立刻去找方砚秋,而是先去了通兑号。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周德厚皱眉,想了想:“有。林淮的小舅子在西北开了几家马场,规模不小。去年他想让我给他放贷,我没答应。”
“说是养马,但我听说他那马场养的马匹数量远超商用的限额。”周德厚压低声音,“若是朝廷追究起来,那是私囤军资,要杀头的。”
沈莞沉默了很久。
她忽然明白裴昀为什么调驻防图了——他不是要帮林淮调兵,而是要看林淮的马场是不是在军事要地附近。如果那些马场靠近边境,一旦有战事,林淮的小舅子就能把马卖给敌军,这是通敌的大罪。
除非——他也不是真心想娶林婉清。
沈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随即被她压了下去。
不要多想。裴昀这个人,做事从来都只看利益,他查林淮,一定有他的理由,但那理由跟她无关。
她现在要做的,是替父亲翻案。
沈莞把从老宅找到的那封信誊抄了一份,原信锁进了柜子,誊抄的折好收进袖中,起身去了方砚秋府上。
方砚秋看了信,脸色变了三变。
“这是铁证。”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,“沈大人当年若是把这封信拿出来,林淮早就倒了。”
方砚秋沉默了。
沈莞说得对。昭宁帝是昭宁元年才登基的,林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。若是林淮贪墨,那就是昭宁帝识人不明,这个脸丢不起。
所以翻案不能靠圣上,要靠朝堂上的势力制衡。
方砚秋苦笑:“若是正常审,林淮必败。可三司里大理寺卿是他的人,刑部侍郎是他门生,都察院左都御史虽不是他亲信,却也跟他交情不浅。这场官司,不好打。”
沈莞点头,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:“所以我要再加一把火。”
“不只是卖官。”沈莞说,“还有私囤军资、与边将勾连、买卖军职。这些东西,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莞的声音很平静,“可我等了五年,不是来给他挠痒痒的。”
当天夜里,沈莞回到小院时,发现门虚掩着。
她心中一凛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绕到后院,从墙上翻进去。
屋里没有点灯,但她听见了呼吸声。
有人在等她。
沈莞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,这是她出门时随身带的,防身用。她悄然靠近堂屋,推开门——
屋里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坐在灯下。
听见动静,那人转过身来。
裴昀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暗纹锦袍,领口微敞,像是匆忙间穿上的。桌上放着两个酒壶,一壶已经空了。
“沈莞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有些哑,“你藏的够深的。”
沈莞在他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:“侯爷在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裴昀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方砚秋弹劾林淮的那些账目,是你给的。”
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沈莞抿了一口酒,没说话。
“你搬出侯府,不是为了和我置气,是你早就准备要查林淮。”裴昀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留在侯府那五年,一直在搜集证据。”
裴昀没回答。
他端起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他也不擦。
“你可知道,林淮昨夜来找我,说只要我帮他压下三司会审,他就把兵部的预算全部拨给西北大营。”
沈莞心中一震。
裴昀放下酒壶,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无奈:“我若是答应了,今日就不会来找你。”
他看着她,眼底有一种沈莞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“沈莞,这些年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沈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,面上依旧平静:“侯爷言重了,你我本就不是为了情分成的婚。”
裴昀闭上眼,像是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。
“够。”沈莞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裴昀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
沈莞低头一看,是一张西北大营的驻防图,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几处位置。
“林淮的小舅子在西北有三处马场,养了将近两千匹马,远超商用的限额。”裴昀指着图上几个红点,“这四处,都在边境线三十里内。战时若是把这些马卖给北狄,够他抄家灭族。”
沈莞看着那张图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感觉。
裴昀查这些东西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他至少用了两三个月,甚至更久。
除非——他从来没打算真的娶林婉清。
沈莞抬头看他,想问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“侯爷,”沈莞把图折好收起来,“这份情,我领了。但有一条,从今往后,你我各走各的路,互不相欠。”
裴昀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
他起身,拿起桌上的空酒壶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槛前,他停下来,背对着沈莞:“那三处水田的契书,我没动,还在第二个抽屉里。”
说完,他便走了。
沈莞坐在灯下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夜风里。
她低头,看见酒杯里映着烛光,一晃一晃的,像眼泪。
可她没哭。
从搬出侯府那日起,她就发誓不会再为裴昀流一滴泪。
三司会审的第五日,朝堂上风云突变。
林淮在御前反咬一口,称方砚秋弹劾他的那些账目是伪造的,背后主使是沈莞,一个被休弃的妇人,因怀恨在心,蓄意构陷丞相府。
这话传到沈莞耳中时,她正在院中看账册。
沈莞翻过一页账册,神色不变:“他若什么都不做,才奇怪。”
林淮能在朝堂上立足这么多年,靠的从来不只是一张嘴。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,三司里有他的人,六部里有他的人,连宫里都有他的耳目。
方砚秋弹劾他,等于捅了马蜂窝,他当然要反击。
沈莞放下账册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阴天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
“青禾,去请方大人来一趟。”
方砚秋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圣上让林淮闭门思过三日,等三司把账目查清楚再议。”他坐在堂屋,端起茶盏又放下,显然心绪不宁,“这三天,林淮不会闲着,他一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。”
沈莞点头:“他销毁证据,我们就给他送新证据。”
方砚秋接过,大致翻了一遍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这些若是真的——”
方砚秋沉思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这事我来办,但你得小心。”他看着沈莞,“林淮知道你是个威胁,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沈莞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方砚秋走后,沈莞回了书房,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她要做的不只是翻案,而是要让林淮再无翻身之力。
可她没想到,林淮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。
当夜三更,沈莞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青禾去开门,进来的是周德厚,满头大汗,脸上带着惊慌。
“沈姑娘,出事了。”他顾不得礼数,直接闯进堂屋,“林淮的人正往这边来,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就到。”
“二十几个,领头的是林府护卫,说是奉丞相之命,来搜拿伪造证据的贼人。”
沈莞脑中快速运转。林淮派府中护卫来,不是走官府的路子,说明他没拿到官府的手令,是私自行动。这不合规矩,但林淮赌的就是没人敢拦。
“青禾,收拾东西。”沈莞起身,从木匣中取出所有证据,用油纸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有。”周德厚擦了把汗,“我料到你得跑,提前备了。”
沈莞点头,快步走到床前,从枕头下取出那把短刀,别在腰间。
三人从后门出去,上了马车,周德厚亲自赶车,沿着小巷往北走。
车行出不到百步,前方突然亮起灯火,十几个举着火把的人拦住了去路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身形魁梧,腰间挎刀,正是林府护卫统领赵虎。
“沈夫人,丞相有请。”赵虎抱拳,语气倒还算客气,“您手里的东西,丞相想当面看看。”
赵虎脸色微变。
沈莞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只是奉命行事,我不为难你。你回去告诉林丞相,他想要的东西,明日一早我会亲自送到大理寺。他要是有胆子,就到大理寺来拿。”
说完,她放下车帘,对周德厚说:“走。”
赵虎站在那里,犹豫了片刻,终究没敢拦。
马车穿过小巷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莞没有去别处,她直接去了大理寺。
大理寺卿孟怀远是林淮的人,但她赌孟怀远不敢在大理寺里对她动手。
果然,孟怀远听说她在门外求见,犹豫许久,还是让人开了门。
沈莞进了大理寺,没有去见孟怀远,而是直接去了存放证据的库房。按三司会审的规矩,所有人的证物都要交到大理寺统一保管,方砚秋提交的那些账目就锁在这里。
她要确认一件事——林淮有没有动过这些证物。
库房门口守着两个差役,看见她来,正要拦,沈莞亮出一封信。信是方砚秋写的,上面盖着工部的印,授权她查验证物。
差役看了看信,让她进去了。
沈莞打开存放账目的木柜,一册一册核对。
翻了十本,都没有问题。
翻到第十五本时,她停了下来。
这本账册的页码不对。沈莞记得很清楚,这本册子一共四十二页,可现在只有三十九页,少了三页。
那三页记录的是林淮挪用的那八十万两河工银子的具体去向。
林淮果然动了手脚。
沈莞不动声色,从袖中取出一本她提前准备好的抄本,把缺失的三页内容补了回去。然后又从怀里取出那封林淮写给沈明远的信,夹在账册中间。
做完这些,她把柜子锁好,出了库房。
孟怀远站在回廊上,远远看着她,目光阴沉。
沈莞朝他行了一礼:“孟大人,叨扰了。”
孟怀远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脸色铁青。
三日后,三司会审继续。
这一次,沈莞亲自出庭。
大理寺正堂上,三司官员分坐两旁,正中坐着大理寺卿孟怀远。林淮坐在被告席上,看见沈莞进来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沈莞穿着素色棉袍,头上只一根木簪,站在证人席上,神色平静。
方砚秋先呈上了新的证据——林淮卖官鬻爵的账目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正清接过,一页一页翻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沈莞回道:“回大人,这些证据,一部分是我父亲沈明远生前留下的,一部分是我这五年在侯府打理产业时暗中查访所得。”
林淮脸色一沉。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孟怀远接过信,看了一遍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转头看向林淮,目光中带着询问。
林淮霍然起身:“这是伪造的!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!”
沈莞看着他,声音平静:“林丞相若是不信,可以笔迹鉴定。我父亲生前保存了您数十封信件,都在沈家老宅,可以一一比对。”
林淮嘴唇发抖,却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孟怀远沉默了片刻,宣布休庭,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再议。
退堂后,沈莞走出大理寺,看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。
车帘掀开,裴昀坐在里面,看着她。
“上车。”
沈莞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。
马车沿着长街往南走,车内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裴昀从座位下取出一个食盒,打开,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。
“你还没吃早饭。”
沈莞看着那碗粥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她确实没吃,一大早起来就往大理寺赶,连口水都没喝。
但她没动那碗粥。
“侯爷,有什么事,直说便是。”
裴昀看着她,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黯然。
“林淮不会认输。”他开口,“笔迹鉴定他一定会做手脚,你手里的那封信,很快就会变成‘伪造’的。”
沈莞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裴昀一怔。
沈莞拿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米粒熬得软烂,像是熬了很久。
“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,是林淮怎么也做不了手脚的。”
沈莞没回答,只是把粥喝完,放下碗。
“侯爷,多谢你的粥。从今往后,你我桥归桥、路归路,不必再见了。”
她起身要下车,裴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沈莞。”
她低头看着他的手,没挣开,也没说话。
裴昀的手很用力,像是怕她跑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松开手。
“保重。”
沈莞下了车,头也没回。
马车里,裴昀闭上眼,靠着车壁,久久没有动。
昭宁四年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这一日,三司会审有了结果。
不是林淮认罪,也不是沈莞胜诉,而是圣上下了一道旨意:林淮罢相,贬为庶人,永不录用。
沈莞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城南小院里晒被子。
青禾从前院跑进来,脸上笑开了花:“夫人!林淮被罢相了!圣上下旨了!”
沈莞把被子抖了抖,搭在绳子上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莞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廊下坐下。
五年了,她终于替父亲洗清了冤屈。
可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——名声、婚姻、五年青春,全都搭进去了。
沈莞摇头。
沈家早就不在了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改嫁去了南方,两个哥哥一个在边关从军,一个在江南经商,各有各的日子。她回去,反而尴尬。
“留在京城。”沈莞说,“我还有三处田庄,足够生活。”
沈莞沉默了片刻。
裴昀从大理寺那次之后,再没来找过她。但周德厚告诉她,裴昀在朝堂上替方砚秋说了话,说林淮的案子不能草草了结,必须查个水落石出。这话传到圣上耳朵里,对最后的判决起了不小的作用。
沈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。
也许是为了弥补愧疚,也许是他自己也不想娶林婉清,借着这个机会推掉婚事。
但不管怎样,跟她没关系了。
“不回去了。”沈莞说,“从休书签下的那日起,我和他就没关系了。”
可世事就是这么巧。
沈莞说这话的第二日,裴昀就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随从,穿的也是便服。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两坛酒,像个来串门的普通朋友。
青禾犹豫着要不要让他进来,沈莞在里面说了声:“让他进来罢。”
裴昀走进院子,把酒放在石桌上,四处看了看。
“这院子不错。”
裴昀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:“林婉清的婚事,我退了。”
沈莞端茶的手顿了顿。
“林淮倒了,丞相府不复存在,这桩婚约自然作废。”裴昀看着她的眼睛,“但就算林淮不倒,我也不会娶她。”
沈莞没说话。
“没有。”沈莞放下茶盏,“侯爷做事,总有你的道理。”
裴昀听了这话,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晾晒的被子的声音。
“沈莞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那封休书,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沈莞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坚决。
裴昀抬起头,看着她。
沈莞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侯爷,我用了五年时间,把自己从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摘出来。我不会再跳回去。”
裴昀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
沈莞起身,走到石桌前,把那两坛酒拎起来,递给他。
“酒我收下了,侯爷的心意我也领了。但今日之后,还请侯爷不要再来了。”
裴昀接过酒坛,低头看着坛口的红纸,上面写着“女儿红”三个字。
这是他成婚那年埋在老宅树下的酒,原本打算等有了孩子再挖出来喝。
如今孩子没有,酒倒是挖出来了。
“沈莞,”他站起身,抱着酒坛,看着她,“我欠你一句对不起。”
沈莞笑了笑:“侯爷不欠我什么。你我本就是各取所需,你给了我侯夫人的位份,我替你打理产业,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”
裴昀闭上眼。
银货两讫。
她说得对,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。可他不明白,为什么到了此刻,他心里会这么难受。
他抱着酒坛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沈莞,你父亲翻案的事,我会继续盯着。林淮虽罢相,但他的党羽还在,你一个人要小心。”
沈莞点头:“多谢侯爷。”
裴昀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抱着酒坛走出了院子。
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转头对沈莞说:“夫人,侯爷他好像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沈莞转身回屋,“把门关上。”
三天后,圣上下了第二道旨意:追复沈明远户部侍郎之职,赐祭葬,准其灵位入贤良祠。
沈莞接到旨意时,正在院中烧纸钱。今天是父亲的忌日,她每年都要烧。
青禾捧着圣旨跑进来,沈莞看了一眼,没接,继续烧纸。
纸钱在火盆里烧成灰烬,被风吹起来,飘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沈莞跪在火盆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爹,女儿替您讨回公道了。”
她说着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但沈莞没想到,林淮虽然倒了,他留下的烂摊子却没那么容易收拾。
圣上命户部重新清查银库账目,发现不仅是八十万两河工银子,林淮在任期间累计挪用的银子超过两百万两,这还不算他亲信的贪墨。
圣上开了朝会,商议了一天,最后决定:追缴林淮及其党羽的家产充公,同时号召京中富商士绅捐银,填补国库亏空。
沈莞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和周德厚喝茶。
沈莞想了想:“我也捐。”
沈莞笑了笑:“三处田庄卖了两处,加上这几年攒下的,凑个两万两不成问题。”
“不疯。”沈莞说,“国库空了,倒霉的是天下的百姓。我虽帮不上大忙,但能做多少是多少。”
周德厚看了她半晌,摇头笑了:“你跟你父亲一个样。”
沈莞没接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捐银那日,沈莞去了户部。
“是。”沈莞把银票放在桌上,“两万两。”
吴仲文看了看银票,又看了看她,眼神复杂:“沈姑娘,你有这份心,沈大人在天有灵也慰藉了。”
沈莞笑了笑,没说什么,转身要走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他今日穿的是官服,显然也是来捐银的。他看见沈莞,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侧身让开路。
沈莞从他身边走过,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。
和五年前成婚那晚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她脚步没停,走出了户部大门。
身后,裴昀站在那里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过了很久才转身进去。
昭宁四年三月,春寒料峭。
沈莞搬了新家。她把三处田庄卖了两处,剩下一处留着收租,加上捐银后剩下的银子,在京中买了一处两进的小院,比城南那个大一些,但也算不上宽敞。
青禾从沈家老宅接来了刘嬷嬷,三个人一起住,倒也热闹。
沈莞每日的作息很规律:早上起来练字,上午看书,下午去田庄转转,晚上记账。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,像一杯白水,没滋没味,但解渴。
方砚秋隔三差五会来看她,带些新茶,说说朝堂上的事。
林淮罢相后,丞相一职空缺了两个多月,最后圣上擢升了工部尚书吴廷玉为新任丞相。吴廷玉是个实干派,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顿户部,清查全国各地的钱粮账目。
方砚秋因为弹劾林淮有功,升了户部侍郎,接替了林淮留下的位置。
“圣上让我查林淮的余党,”方砚秋坐在沈莞家的堂屋里,喝着茶,“我打算先从兵部查起,林淮在兵部安插了不少人,裴昀那边应该知道些内情。”
沈莞剥着花生,没接话。
方砚秋被噎了一下,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我不是做媒,”他放下茶盏,“我是觉得,裴昀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拎不清,但他对你还算有几分真心。”
沈莞没说话。
方砚秋继续说:“林淮的案子能这么快查清楚,裴昀在背后出了不少力。他调了西北大营的驻防图,查到林淮小舅子的马场,把这些证据递给了圣上。圣上震怒,这才下定决心罢免林淮。”
沈莞剥花生的手顿了顿。
这事她不知道。她一直以为那封林淮写给父亲的信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沈莞沉默了很久。
她一直觉得裴昀递驻防图给她,是出于愧疚,想弥补些什么。可现在听方砚秋一说,她才意识到,裴昀不只是递了图,而是把整个马场的事查了个底朝天,然后直接递到了御前。
这已经不是弥补了,这是拿命在赌。
私查边将马场,一旦被林淮知道,裴昀的靖安侯府也会遭殃。
沈莞想不明白,也不愿意多想。
“方大人,”她开口,“我和裴昀的事,到此为止了。您不必再劝。”
方砚秋看着她,见她神色坚决,便不再说。
可命运这东西,从来不按人的意愿走。
三月底的一个傍晚,沈莞从田庄回来,路过城西的集市,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。
她本不想管,但听见人群里有人喊“打死他”,还是忍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人群中央,几个壮汉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拳打脚踢。少年蜷缩在地上,抱着头,身上全是泥和血。
沈莞皱眉,对青禾说:“去报官。”
青禾刚要走,那少年突然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。
沈莞看见那张脸,愣住了。
她认识这个少年。
他叫小石头,是沈明远生前书童的儿子。沈明远被罢官那年,家里的仆从散的散、卖的卖,小石头的父亲也跟着散了,之后就没了音讯。
沈莞快步上前,推开那几个壮汉:“住手!”
壮汉们回头,看见是个年轻妇人,嗤笑了几声:“这位夫人,少管闲事,这小子偷了我们包子铺的东西,我们教训教训他,天经地义。”
壮汉接住银子,掂了掂,笑了:“够了够了,夫人是个爽快人。”说完便散了。
沈莞蹲下来,扶起那少年。少年浑身是伤,脸上糊着血,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又大又亮。
少年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哭了:“大小姐……您是大小姐……”
沈莞心里酸涩,让青禾把人扶起来,带回了家。
小石头伤得不轻,左臂骨折,肋骨也断了两根,沈莞请了大夫来看,说要养两三个月。
养伤期间,小石头断断续续说了这些年的遭遇。他父亲离开沈家后,带着他四处流浪,两年前病死了,他一个人回了京城,靠偷东西、乞讨为生。
沈莞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就住这儿吧。”她说,“不走了。”
小石头愣了一下,然后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咚咚响:“大小姐,谢谢您,谢谢您……”
沈莞扶起他,没说什么。
她只是觉得,父亲若在天有灵,看见她收留了旧仆的儿子,应该会高兴的。
小石头伤好之后,沈莞让他跟着周德厚学做生意。小石头机灵,学得快,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跑腿了。
有一天傍晚,小石头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大小姐,周掌柜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沈莞接过信,拆开一看,是裴昀写的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城南马场一案已结,林茂流放三千里,马场充公。你的田庄,我已让人赎回来两处,契书放在周掌柜处。”
沈莞握着信纸,站在窗前,久久没动。
窗外是暮春的黄昏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霞,像极了五年前她出嫁那日,天边的颜色。
她想起裴昀成婚那晚对她说的话。
“侯府的账,你来管。”
那时她以为,只要把账管好,他就会看见她的好。
可她用了五年时间才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你做得好就能得到的。
比如,一个人真心实意的喜欢。
沈莞把信折好,收进抽屉里,和那三处水田的契书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关上了抽屉。
没有再打开。
一个月后,沈莞在城南开了间小铺子,卖些纸墨笔砚,生意不算好,但勉强能糊口。
裴昀偶尔会从铺子门前过,骑着马,带着随从,像是要去办什么公务。
他每次经过,都会放慢马速,往铺子里看一眼。
沈莞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
在的时候,她会抬头冲他点一下头,算打过招呼。不在的时候,铺子里只有青禾在招呼客人。
裴昀从不进去,只是在门外看一眼,便继续赶路。
青禾每次都忍不住叹气:“夫人,侯爷又来了。”
沈莞低头算账,头也不抬:“嗯。”
“不见。”
青禾不敢再问。
昭宁四年秋,圣上下旨,要在京中开设义学,让贫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。
沈莞听说了,捐了五百两银子,又亲自去义学帮忙,教孩子们认字。
沈莞正在给孩子们发纸笔,头也没回:“我现在不是什么侯夫人,只是一个开铺子的普通妇人。”
方砚秋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:“裴昀也捐了一千两。”
沈莞的手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纸笔发完。
“那是他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方砚秋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义学开课的第三日,沈莞正在教孩子们写“人”字,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。
她抬头,看见裴昀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书。
他穿了件月白色的棉袍,看起来不像是来办差的,倒像是专程来送东西的。
沈莞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教孩子们写字。
裴昀也没说话,把书放在门口的桌上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背对着沈莞,说了句:“外面风大,早点回去。”
沈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没等她回应,便走了。
青禾从里屋出来,看着桌上的那袋书,翻了翻,都是些启蒙用的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纸质很好,是上等的宣纸印的。
“夫人,侯爷这是……”
“收起来罢。”沈莞说,“明天发给孩子们用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抱着书进去了。
沈莞站在窗前,看着裴昀骑马远去的背影。
风吹过长街,卷起几片落叶。
她忽然想起裴昀方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外面风大,早点回去。”
语气像极了从前他在侯府时,每次出门前都会说的话。
那时她以为他是在意她,后来才知道,他只是随口一说。
就像他会在她生病时让人送药来,却从不会亲自来看一眼。
就像他会在她生辰时让人送礼物来,却从不记得她忌口什么。
他做这些事,不是因为喜欢她,而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侯爷,应该对夫人好一些。
仅此而已。
沈莞关上了窗。
从今往后,她不想再做谁的夫人了。
她只想做沈莞。
昭宁四年腊月,沈家老宅的刘嬷嬷病逝了。
沈莞替她办了丧事,葬在城外的山上,和沈明远的墓隔得不远。
办完丧事那晚,沈莞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青禾给她披了件衣裳,小声说:“夫人,天冷了,进屋罢。”
沈莞摇头:“我再坐会儿。”
她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——“做人呐,不求大富大贵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沈莞想了想,觉得自己尽力了。
替父亲翻了案,替沈家讨回了公道,替自己挣了一份体面。
虽然失去了很多,但也没留下什么遗憾。
唯一让她心里有些发堵的,是裴昀。
不是因为她还喜欢他,而是因为她一直不明白,他到底为什么要帮她。
沈莞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不重要了。
她已经不是靖安侯夫人了,她是沈莞。
一个开铺子的普通妇人,有自己的院子,有自己的铺子,有自己的日子。
这就够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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